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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袁可嘉的四首诗

2012-03-26 08:23

    袁可嘉(1921年-2008年11月8日)是一名翻译家和批评家。1946年在西南联大外语系获文学学士,1946~1950年任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语任教。1951~1953年任中共中央宣传部毛泽东选集英译室翻译,1954~1956年任外文出版社英文部翻译。1957年以后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1991年退休。
  他主持编译的四大卷八册《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是我受益匪浅的书,其中三册我反复读了又读。1980年他撰写长序,编集出版的《九叶集》,也是感受中国新诗现代气派的经典,而其中选录的12首他自己的诗作,让我始终视其为一个现代诗人。《半个世纪的脚印——袁可嘉诗文选》(1994年)尚未得读,如是旧书摊上碰见,一定是会买下来的。
  
  大学念书时,已听老师讲到过他的两首十四行《上海》、《南京》,被他“从办公房到酒吧间铺一条单轨线,/人们花十小时赚钱,花十小时荒淫”的句子,和那个“打字小姐红色的呵欠”搅扰的心痒手痒的。很是欣赏他那种妙手拈来的俏皮句子,却总是挑起你对一个大时代脉搏跳动的感知。
  这些诗作诞生了60多年,对这些诗歌的记忆也积淀了20多年,读到类似的诗句,总是猝不及防要想到他那仿佛低声说话,却穿透耳鼓的漫步节奏。甚至偶尔,也会从自己笔底见到它们碾过的暗痕。——比如前些天那篇赓和老大的打油白话诗。
  
  于是,回头再温习一下他这几首诗吧。与某一天夜难入寐,起来乱翻书的你共享之。
  
  第一首:南京
  
  一梦三十年,醒来到处是敌视的眼睛,
  手忙脚乱里忘记了自己是真正的敌人;
  满天飞舞是大潮前红色的蜻蜓,
  怪来怪去怪别人:第三期的自卑结。
  
  总以为手中握着一支高压线,
  一己的喜怒便足以控制人间,
  讨你喜欢,四面八方都负责欺骗,
  不骗你的便被你当作反动、叛变。
  
  官员满街走,开会领薪俸,
  乱在自己,戡向人家,手持德律风,
  向叛逆的四方发出训令:四大皆空。
  
  糊涂虫看着你觉得心疼,
  精神病学家断定你发了疯,
  华盛顿摸摸钱袋:好个无底洞!
                             1948年
  
  读这首诗,读者仿佛回到1948年,经历着60多年前;又仿佛作者老而不死、青春焕发,来到今天。
  如其不信,不妨改几个字眼看看:第一行“三十年”改成“六十年”如何?——其实,就让我们年轻三十岁也不妨;红蜻蜓,今天成了女士皮鞋商标,广告里蹦蹦跳跳的少女尽管“潮”,总和“大潮”不搭调,所以,无妨改成我们乡下对蜻蜓的别称:“丁丁猫”——哦,进一步换成是“躲猫猫”,或者“马勒戈壁滩上的泥马草”也不坏。
  “自卑结”这个词的确有点过时,何况自卑者自傲,——第三期的自傲者,这种病和它的名称一样让人莫名其妙。还是借一句那时不许用,今天很常用的毛主席语录: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擅改为:一切都是老虎纸。
  何如?
  第三段开头一行,谁都知道,蒋宋孔陈绝不只是领薪俸领出来的腐败,但那时候不许说太多,今天是可以随便批评批评他们了,所以应该加一个程度更高的词:贪腐;为了押韵,换一个类似的比如索贿、腐败、腐朽,等等吧;德律风,已经被电视电话、网络传输及防=火 长城取代,要让这个词更现代,换换“网*管监 控”可好?
  “四大皆空”,封建迷信今天到处都在死灰复燃,并不过时,但我们的领导可是坚决不提倡的,而且也不让悄悄实行,悄悄实行的是“跨*省 追 缉”,提倡的是“和谐社会”,“维护稳定”、“大局为重”等等。哪一个词都放得很稳。  
  第十四行要换在今天,已经是世易时移啦!华盛顿的钱袋子,早成了中国某些单位和个人的保险箱,如果让华盛顿再摸摸钱袋,他一定会说:顶我个肺,硌得蛋疼!
  这话太俗。如果就钱说钱,保留这个韵,或许只好换换主语。——小叶子给一休哥来个脑筋急转弯:

  提问:今天什么事情能够让人不由自主喊一声“好个无底洞!”?——请回答!  
  一休哥再怎么挠他的小秃头,也没用。还得你我观众帮他一把:呵呵,赌博!吸毒!行贿!索贿!官员找情妇!……
  都没错,但落在你我安分守己的百姓身上,大概只有这件事,房事,房子的事情啊!
  好,最末一句,就换这个——
  
  “老百姓到处看房子:好个无底洞!”  
  
  第二首、旅店
  
  对于贴近身边的无所祈求,
  你的眼睛永远注视着远方;
  风来过,雨来过,你要伸手抢救
  远方的慌乱,黑夜的彷徨;
  
  你一手接过来城市村庄,
  拼拼凑凑够你编一张地图,
  图形多变,不变的是夜深一星灯光,
  和投奔而来的同一种痛苦;
  
  我们惭愧总辜负你的好意,
  不安像警铃响彻四方的天空,
  无情的现实迫我们匆匆来去,
  留下的不过是一串又一串噩梦。  
                      1948年
  
  这首诗不能、也不用改换任何字眼,读者很直接就读进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从武侠小说里的悦来客栈,到电视屏幕上的武林外传,直至今天的国际饭店,旅店【旅客寓居的饭店,可不能把人家的星级给讲没了】里的店主和旅客,背着大小背包徒步或驾车的行者、旅行者,尤其是成群结队、背井离乡的老老少少、缺胳膊少腿的乞丐、流浪艺人等等,就是这样渴望着、忙碌着、恐惧着的。
  但第二段让我想起一张被封-掉的xue-fang地图,是不是还有人还记得一点点印象?那张图虽然从我们眼前消失,地图上标注或未曾标注的剧烈运动,还在惨烈进行,还真的在从城市运动向乡村呢。
  至于“我们惭愧总辜负你的好意,/不安像警铃响彻四方的天空”这两句,是可以赠送利-比~亚人民的。因为那里的人民辜负了卡K扎Z菲F的好意,惹得北约组织的飞机在他们国家上空乱飞。 
  
  第三首、难民
  
  要拯救你们必先毁灭你们,
  这是实际政治的传统秘密;
  死也好,活也好,都只是为了别的,
  逃难却成了你们的世代专业;
  
  太多的信任把你们拖到城市,
  向贪婪者求乞原是一种讽刺;
  饥饿的疯狂掩不住本质的诚恳,
  慧黠者却轻轻把诚恳变作资本;
  
  像脚下的土地,你们是必需的多余,
  重重的存在只为轻轻死去;
  深恨现实,你们缺乏必需的语言,
  到死也说不明白这被人作弄的苦难。
                           1948年
  
  这首诗,我只想改一改题目,将“难民”改成“农民工”,行不行呢?旭日阳刚唱好了一句“春天里”,吼完“如果有一天 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他们就不当农民工了。所以,这首诗暂时不包括他们两位“成功人士”——其实,有这样感受的何止是农民工,或者乞丐?
  
  第四首、母亲
  
  迎上门来堆一脸感激,
  仿佛我的到来是太多的赐予;
  探问旅途如顽童探问奇迹,
  一双老花眼总充满疑惧;
  
  从不提自己,五十年谦虚,
  超越恩怨,你建立绝对的良心;
  多少次我担心你在这人世寂寞,
  紧挨你的却是全人类的母亲。
  
  面对你我觉得下坠的空虚,
  像狂士在佛像前失去自信;
  书名人名如残叶掠空而去,
  见了你才恍然于根本的根本。

                  1948年
  
  这个月末——No,应该是周末,据说是父亲节?到处都在为父亲唱赞歌。但这首诗,是我为母亲选读的——虽然,我知道我的文盲妈妈一定听不懂这首诗,以及其他的诗。在我懒惰的时候,我每每会想起电话筒那边她千篇一律的小心:“哎呀儿呀,这么远你还打电话来,你这么想得到啊!……”
  我需要修改其中一个数字,“五十年”,应该是七十二年,应该是一百年、一千年,或者五千年,从《诗经》之前的时代开始,母亲已经小心翼翼操劳着、期翼着、疑惧着、绝望着,——作为母亲的孩子,我满怀羞愧: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晛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201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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