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幸哉

本日志涉及话题:

编馀纪1:《我的朝鲜战争:一个志愿军战俘的六十年回忆》

2013-03-13 17:40

很普通的一个日子,对于这本书的作者来说,却是人生转折点。先读一段书里关于这一天的回忆罢——


雨停了,东方出现了朦胧的曙光。不久,沟外公路上响起了坦克的轰鸣声。紧接着,在滚动着浓雾的沟口出现了黑色的坦克炮筒。坏了,坦克进沟了!随即又看见了紧跟在坦克后面头戴钢盔的美国兵身影。

“最后的时刻到了!”我抑制住心脏的狂跳,弯下腰揭开了手榴弹盖,把手指穿进引爆线环,正要向鬼子兵扔出去,我的手臂被身边队员小武死死抱住了。他哭喊着:“张干事,手榴弹可不能扔呀!扔了我们都得死呀!”

我环顾围在我身边这些满脸泥污、既无辜又无助的小战友们,心软了。

“跑,分散往后山跑,趁雾大躲起来再说!”我话没说完就带头跳出水沟往山上猛爬。

山势很陡,我爬了约两丈高就被一块光滑的巨石挡住了路。我把手榴弹别在腰带上,踮起脚双手抓住石缝中一棵小树用力往上攀,脚下太滑,子弹在我头边溅起的石渣擦破了我的额头。我猛一使劲,小树被我连根拔起,便头朝下摔了下去,只觉一阵剧痛就昏了过去……

我在痛楚中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带铁钉的大皮靴,第一声听到的是:“Ok,This fellow is alive !”(好,这个家伙还活着!)那只皮靴又踢了一下我戴着棉帽子的头:“Get up !”(起来!)

我完全清醒过来,看清是几个鬼子持枪围着我,一下惊坐起来。眼前冒出一片金星,我低头喘息着,下意识地向腰里摸去,发现手榴弹也丢失了。我有些不甘心地往四周搜寻,发现那颗手榴弹就躺在身旁不远。便猛然伸出手去抓手榴弹,但那只大皮靴比我更快,把我的手和手榴弹一起踩在了脚下。

“完了,一切全完了,我怎么没摔死!”

随着一声更粗暴的:“Get up !”一只冰冷的刺刀挑起了我的下巴,我摇晃着站起来。

“Put your hands beyond your neck !”(把你的手放到脖子后面去!)那个拿皮靴踢我的白人军士命令我说。我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没有理他。另一个黑人士兵友善地做个样子教我怎么作,我只得不情愿地把双手放到了颈后。

不远处,随我一起突围的张兴华、夏茂清、李国兴、黄维翰他们几个正低着头,双手放在脑后一跛一拐地被押过来。我身边的美军将我交给押送他们下来的美军士兵,继续往山上搜索而去。

难友们抬头看见我,眼圈立即红了。我痛苦地点点头进入他们的行列,互相搀扶着走出沟口。

这一天是1951 年5 月27 日,从此开始了我漫长的战俘生活。


60年前的这一天,中国人民志愿军第60军180师538团政治处见习宣教干事、实龄不足22岁的张泽石,在朝鲜北汉江北岸鹰峰山受伤被俘;60年后的今天,他和同一天被俘的战友、难友姜瑞溥相约聚会,在长安大戏院底楼的餐馆AA制用餐。

昨天,出版部同事说,今天下午印厂送样书过来,时间可能到3点,我和老约定,他们午餐之后坐地铁到社里来,随便坐坐,等样书送到后再送他们回去。没想到,才12点样书就到啦,验收之后,估计他们还没散场伙,赶快给他打电话。耳背的张没有接,但不到10分钟,他打过来了:小荣,你姜叔叔说他也要一起过来!一想到两个80多岁老人——姜还做过心脏搭桥手术的——,在地铁里那个阵仗,我以声震屋宇的声音对着手机吼:书到了,我这就跟您送过来,你们等到。

“三年抗美援朝,一个人一甲子岁月,六千人六十年的生活。”这本记录他、和另外6000多名拼死归来的志愿军战俘惨痛经历的书,意外的在这个惨痛开端纪念日送达,我也要让它今天抵达作者那里。

 

两个辑封及其文字,是我为作者找来的。进行到三校的时候,翻阅内文,就想起这些句子来,跟老一说,好,就这样放上来——下卷原题“坎坷历程”,因为这段引文,也改成了“天路历程”。作者觉得更贴切。

附上“上卷”引文:

 

“神圣的灵魂们,如果不先让火烧,就不能再往前走;进入火中吧,也不要不听那边的歌声。”

那边有歌声引导着我们:我们一直注意聆听,就在登山的地方走出火焰。Venite,benedicti Patris mei(拉丁文,大意:来吧,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预备的国)。 ——田德望译,但丁《神曲》“炼狱篇”第二十七章


下卷引文:

 

乌云带来雨点,灿烂的云却不会。

是的,不管是乌黑还是灿烂,

只要它们降落银色水滴,使土地上谷物生长,

那就全会受到赞扬,谁也不会受到责难,

他们共同生产的果实都要被人珍藏。


你健忘吗?你能不能记住

从元旦到除夕的事物?

那么请来读一读我这连篇的幻想;

它们会粘住你像芒刺一样,

也许就像粘住那听凭摆布的毛围巾一样。

——西海译,约翰·班扬《天路历程》“作者为本书所做的辩解”


后勒口的“内容简介”,改而又改好几个不同版本,印到书上的是这样的:

 

本书讲述了作者1951年入朝参战被俘,至2010年走访幸存战俘难友,这六十年间的个人经历,和6000余名志愿军战俘归来人员的生活故事。作者在2000年版基础上,修订了1/3篇幅的文字,补充了不少前所未有的史实细节,尤其独家使用美国国家档案馆、麦克阿瑟将军纪念档案馆收藏的朝鲜战争彩色战地照片,从人性的角度,重新审视六十年血与火、泪与恨、爱和痛、个人命运和民族命运交织的历史,从战俘群体这个特殊视角,解读朝鲜战争及其对个人命运的深远影响。这是一本很好的纪实文学作品,又是一本全世界人士都会关心的书、一本人类文化学要研究的书、一本有巨大悲剧力量的爱国主义好教材。

该书与作者最新创作、即将出版的《孤岛——14000名志愿军战俘在台湾》相互补充


自认为归纳得更完善一点的是这段,尤其强调了一下作者自强不息、老而弥坚,对国家对战友、难友的忠诚。今年初,他因此被媒体推荐为“感动中国”年度50位候选人之一。当时我们交谈,我说,您只能陪绑呵。最终,他没能“感动中国”,这段文字也成为过程稿:

 

朝鲜战争虽是一场局部战争,并已过去60年,但它在中国人的记忆里,在全世界范围内,一直是个说不透、道不尽的重大历史话题。亲历者已逐渐老去,许多历史真相却尚未揭开。

本书作者亲历朝鲜战争最惨烈的第五次战役,经过战俘营更残酷的自相残杀,遭遇历次政治斗争的歧视和折磨,却坚定地自我振作、不断奋起,直到80岁高龄仍在为6000多名归国难友上诉申请落实政策,并奔走海峡两岸、关注14000多名赴台战俘的生活。作者回顾亲身经历,揭开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真相,反省传统的战争观和战俘观,具有令人深思的历史文化内蕴。本书在2000年版基础上,修订了三分之一的文字,补充前所未有的史实细节,独家使用美国国家档案馆、麦克阿瑟将军纪念档案馆馆藏的志愿军战俘档案及彩色战地照片,从一个战俘的视角,重新审视60年血与火、泪与恨、爱与痛、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交织的历史,解读朝鲜战争及其对个人命运的深远影响。

该书与作者最新创作、即将出版的《孤岛——14000名志愿军战俘在台湾》相互补充。


新书上市,总需要些宣传文字,前前后后我找到六七条,都是一些名家读过本书十多年前那个版本的真情实感。在发行部门建议下,只选取了如下三段,印在封底:

 

这是一本震动灵魂的书。这是一本很好的纪实文学,又是一本爱祖国爱人民的最好的教科书。它阐明了一条真理:英雄们永远在斗争中经受考验,并且一定会战胜它。英雄永远是祖国的骄傲。我喜欢这本书,我推荐这本书,愿他永远流传于祖国人民中间。

千万不要半途停下来,要把这本书一气读到底。它的后半部才达到艺术的升华,……艺术的逻辑任何时候必须服从生活逻辑。 ——文艺评论家 雷加 1995年

 

如果说,前一卷读了使人惊心动魄,那么,后一卷读了就更引人掩卷长叹而深思!……深思什么?关于人权,关于法治,关于观念的现代化,关于……这里就不多说了。

伏契克写绞刑架下的报告,最后一句话是:“人们啊,我是爱你们的,你们可要警惕啊!”我想,张写自述,也有一句话要说:“人们啊,我是爱你们的,你们可不要忘记历史啊!” ——党史专家、作者清华校友 龚育之 2003年《读张泽石的两本自述:<1949我不在清华园>、<我的朝鲜战争>》

 

“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我志愿军被俘指战员在战俘营的英勇斗争是我军军史上光辉的一页,有关那场斗争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档案馆应当收藏的珍贵史料。我们衷心感谢大家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中央军事档案馆 2008年3月19日

 

顾骧1995年3月在本书初版研讨会上的发言,作者直接拿来做了本书代序,收在书里,作家管桦有一段话姑且附在这里:

 

虽然我时间很紧,事情很多,但我还是一口气读完了。我认为这本书应成为青少年的读物,对后代很有教育意义。在今天,更加注重精神文明建设和爱国主义教育的时候,读这部书更有独特的意义,希望能够在更多的读者中引起反响。


最初,拟为本书设计一个腰封,提供这一年来收集到的关于归来志愿军战俘的不同看法。但越接近编辑流程的终点,我越无信心,末了,自我推翻整个想法。权将这4种看法留在此处,存念而已——

 

1.“你们既然被俘了,回大陆去只会挨 整挨 斗,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巨济岛战俘营里赴台志愿军难友的规劝说辞)

2.“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被俘本身就是右倾怕死。就是可耻的,不然的话,为什么不和敌人拼命或自尽?”原东北军区归来人员管理处各级领导在各种会议上的讲话)

3.“爸爸,为什么别人抗美援朝光荣可敬,凯旋而归,你们抗美援朝却落得身败名裂,我们也跟着受罪?”志愿军战俘归来人员子女的疑问)

4.“我读了你们这份申诉,眼前就出现了你们几千人拖儿带女跪在天*安…门-广场上叩头喊+冤的景象!咱们不能这么自卑,咱们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向中0央领-导同志讲讲道理:人类有战争以来就有战俘,为国作战失去抵抗力不幸被俘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如果被俘后背叛国家,认贼作父!而你们被俘后坚持了自己对祖国的忠诚,跟敌人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斗争,为了维护祖国的荣誉受了那么多罪,本应受到国家的奖励!”作者180师成功突围的战友、著名作家孟伟哉,为他们代呈申-诉时的鼓励语)


对照他们六十年经历,第1句基本上兑现,这本书写到好些案例;但因此去到台湾的志愿军战俘也不尽如意,已经完稿的《孤岛:一万四千名志愿军战俘在台湾》对此有详尽陈述。第2句不单是领导说,从归国到陆续去世,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不同场合,听革命群众、上司、同事、邻居、朋友,甚至亲人反复说过,在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的政治生活里,这是他们当坏分子、当右派、当反革命、当特务、当叛徒,被剥夺被侮辱被践踏的最大理由和最深伤口。

今天,在长安大戏院,拿着书的姜瑞溥先生讲了一个“笑话”:他先于老张被打成反革命,单位开批斗会时,老张也亲临现场,众人批斗完毕,老张追着猛问:我们当初拼命回来,就是为了国家、为了继续革命,你怎么能变成这样?怎么能反对革命呢?继续数落他。但没过多久,老张也挨批了,这回是他们的老大哥、老营长马兴旺从山西赶过来,把他们俩找到一起,以同样的话语,狠狠骂他们一通。谁知随后马兴旺也遭批斗了。这下他们都蒙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世间事还有没有是非与对错的标准?

第3句最惨痛,孟子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亦五世而斩。”这是对福泽的祈望,和规避厄运的无奈。他们求福而得祸,及身而大受罪,再怎么难受憋屈,也算自作自受吧;但祸及父母、子女,让他们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因为编辑这本书,我逐渐接触到几个山西、四川、还有赴台湾的“志愿军战俘二代”,和他们交流中感到,父辈的魔咒无法自我破除,并且如符咒一般,还黏黏地、牢牢地贴在他们脑门上,看到他们写的一些文字,我自觉有必要将他们的故事也汇集起来,给这段千疮百孔的历史留下些记忆。

第4句,是要鼓足勇气才能讲出来的,但其实只是毫无夸饰、绝不煽情的历史实情。为了编好这本书,我找来美国方面、日本方面的朝鲜战争研究资料,如(美)沃尔特•G•赫姆斯、詹姆斯•F•施纳贝尔、罗伊•E•阿普尔曼等著《朝鲜战争中的美国陆军》(中译煌煌三大卷,将近2000页),如日本陆战史研究普及会编,柯田邦、柳少蕊译校的10卷本选译《朝鲜战争》(中译选本也有2100多页),美国著名传记作家约翰·托兰1990年代写作出版的《漫长的战斗:美国人眼中的朝鲜战争》,还有《李奇微回忆录》等等,在这些书中,都空前的列有专章(且不止一章)讨论战俘问题,对这次战争中战俘营发生的事件极为震惊。

当时的联合国军定期情报报告有这样的内容:

 

“1.共产主义者的高级司令部把被敌方收容的俘虏也仍然看做是战斗员,把他们纳入其军事计划的一个环节。

“2.收容所内的俘虏也和一般的战斗员一样作为相同的组织在苏联的政治委员会之下被运用。”

“4.俘虏们被命令为了在世界的注视中让联合国军司令部为难,也为了给在板门店谈判会场上的共方主张提供根据,而且还为了将联合国军的第一线战斗兵力吸引到后方来,要不顾损失果敢地进行各种行动。

“5.俘虏们为配合板门店的谈判,计划和领导了暴动及其他的作战。”


比如书中以较大篇幅写到的战俘营美军总管杜德准将被战俘们俘虏的事件,美国公开史料慨叹道:

 

“在严重的军队包围之下,以被俘者之身来调查收容所长【即战俘营总管】的犯罪嫌疑,让其进行辩明这样的情景,是近代军事史上不曾有过的事情。”

而接替李奇微出任联合国军总司令的克拉克上将,在其日记中写道:

“发现的事实是在以前的战争中从未见过的现象。共产主义者把战区扩大到俘虏收容所里去了,这是今天不禁惊异之至的。”

 

引用这段话的学者们说,他毫不隐瞒对这种新奇的、顽强而又广泛的战俘战略的惊愕。


日本方面回顾这场战争,就做了一道算术题:朝鲜战争从1950年6月开始,到1951年7月开启谈判,这场战争就该结束了,但因为战俘问题在谈判桌上无法取得一致,双方便不断增兵,继续打下去,直到1953年7月双方分别让步,签订停战协议“为了保卫5万人非归国俘虏【指不愿回归大陆和北朝鲜的战俘】的生命和自由而战的15个月期间、联合国军和南朝鲜军合计伤亡在12.5万人以上,中朝军被推测损失达25万人以上。也就是变成了联合国军为了帮助5万人,却付出了12.5万人的牺牲这样不合算的结局。”

他们的感慨是“俘虏是善良的人们,为了俘虏而在战线上牺牲了的官兵也同样是善良的人们。”

无论战场上,还是战场下,这些善良的军人后来的际遇,使他们或者再也看不见善良,或者最终已不敢肯定何谓善良了。

的确,如龚育之先生所言:人们啊,我是爱你们的,你们可不要忘记历史啊!


在编校过程里,张泽石先生曾经提到一幅油画《九级浪》。他说,我们的遭遇,就是在这样的情境里挣扎。我却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页面,安顿这一张图片。

“在黑色牢狱爆发红色激情,在红色时代遭遇黑色巨澜,热血与污血,迸溅与凝固,红与黑的斑驳回忆,袒露生存的不测与艰辛,人性的高尚和卑微。”这是另一段我在公交车的摇晃中遐想的宣传词,其实,翻看这些档案里的彩色照片,想一想描写那个年代的许多作品,我知道,牢狱未必尽是黑色,红色时代也不尽然光明,还有许多爱情、许多笑话、许多趣味,发生过、发生着。

在长安大戏院二楼的小咖啡厅里,我将新书交给两位耄耋老人,因书里的一幅照片或一段话,我安静地聆听他们在记忆里回溯、继续追索。老姜突然问我:你知道美国兵如何扛枪吗?现在许多大片的美军形象都演的牛头不对马嘴呢!

我赶紧请教,他指着书里彩照上美军士兵的姿势,说,诺,就是这样子的,这样子省劲,这才是真实形象。


当两位老战友挥手道别,各行其道,走在社科院大楼前的长安街上,老张突然想起,哎呀,我和老姜今天照片都没拍一张!我还带着相机的!

我的照相机因为充电电线遗失,已是多日不使用。老张掏出相机,我就在建国门桥西的那道彩虹灯饰跟前,为他摁了两张照片:他手里拿着这本书,靠着人行道与公路之间的隔离铁栏杆,背后是管理彩虹电源的电闸,箱体上印着红红的闪电:

小心触电!

                                                                    2011年5月27-28日凌晨

 

重录感言:朝鲜人民共和国首领金先生前几天说了,他宣布《朝鲜停战协议》作废了。有什么话说呢?死者长已矣,痛者垂垂老矣……

                                     2013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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